我在做些什么？在离实习结束只有几天的时间，居然跑回巴黎，只是为了一个rendez-vous，然后第二天早晨5点跳上地铁4号线，赶6点的火车回波尔多。

和JY约在chatelet的哈根达斯，再次证明了他太习惯和适应外国人的出没的地方。他比我早到几分钟，我踏进哈根达斯第一眼就看到他，距离2002年已经有4年没有碰面过了。掰掰手指数4年之间我们写过的email，突然发现一双手就够了。

—怎么会来巴黎？

—我和导师来这边开会。

—对巴黎的感觉如何？

—有底蕴，有内涵

—如果你当年申请巴黎高科，现在说不定已经在法国工作了。

—如果是我，我一定不会来。

—为什么？

—我觉得纽约是世上最棒的城市。我爱纽约的原因跟很多人一样：她是二十世纪以来世界文化的中心。靠着地铁和计程车，你可以穿越时间，前后各跑数百年。人类最新和最旧、最好和最坏的东西，纽约都看得见。

现在已经不记得我们都聊了些什么。坦白讲，JY4年的变化还没有超乎我的想象，不过性格正在迅速美国化。中国男生的含蓄和害羞，像在热咖啡上倒下的砂糖迅速下沉融化那样，被美国式的礼貌和热烈笼罩。现在的JY几乎就像一个真正的ABC。但是，他的身上没有ABC的单纯，他什么都像，只有气质里的那一点点深不可测的感觉，不是美国的。和JY从卢森堡公园一路走回大学城，久久没有愿意道再见。一来是我们真的很久没有这样聊天了，毕竟曾经我们是那么熟悉和亲密，现在也是，尽管有些感觉不是那么容易被捡起；二来觉得有一种想感染幸福的欲望，无论我们现在是不是用同样的方式生活。

—好了，你現在本科也读完了、欧洲也生活了，接下來有什么projects？

—还没有想过，我现在比较急的是我的实习报告。

—你讲话的方式真的是一点都没有变。

—那你呢？有什么打算？

—继续我的纽约生活。JY还是很好看地笑。

—还有金发碧眼的纽约姑娘？

—应该是合适的地点，合适的人。

JY还是他一贯的睿智，这应该是一个完美的妥协吧。人生真的是有许多的偶然，4年前如果不是那么任性的话，现在的状态怕是完全不同了。也许有一天，我也能创造属于自己的合适，只是我还没有到那个境界。

凌晨的大学城还是很静谧和优美的，我们说再见。他说能在巴黎见面，可以了。

从巴黎回来，波尔多並没有改变。关了2天的手机再度响起，同事问我是否在巴黎度过了愉快的夜晚。我一直在想的是JY和我说的纽约生活，这个现代的罗马竞技场，充满新教徒的打拚精神和资本主义的求胜意志。

我从来没有在美国生活过，或许没有资格在这里评头论足。法国和美国代表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。美国人追求人定胜天，凡事要逆流而上。法国人讲究和平共存，凡事顺势而为。纽约有很多一百层的摩天大楼，巴黎的房子都是三百年的古迹。纽约不断创新，巴黎永远有怀旧的气息。法国人在咖啡厅聊天，美国人在咖啡厅用电脑。美国有人潮，法国有味道。美国有钞票，法国有蛋糕。 

法国法律規定一周工作最多三十五小时，大部分的人一年有五周的假期。而美国人把加班当作自己有价值的表示，度假也会拿着手提回E-mail。法国人比美国人会玩。每年六月的法国音乐节，从午后到深夜，几百场露天音乐会在各处同时举行，人多到地铁都暂停收费。每年十月的nuit blanche，平日入夜就打烊的店面，彻夜营业到清晨七点。每年夏天，巴黎市政府在塞纳河右岸布置了三段、总长1.8公里的人工海滩。细砂、吊床、躺椅，自然海滩有的景致这里都有，让沒有钱去海边度假的人们，也可以享受到海滩风光。

有朋友对我说，在美国，法国是嘲讽的对象。身为经济、科技、和军事强权的美国，谈起法国总是忍不住调侃一番。法国是没落的贵族，值得崇拜的人都已作古。法国人傲慢，高税率让每个人都很慵懒。动不动就罢工，连酒庄主人都要走上街头。我无意维护法国什么，只是法国这么深厚的文化，不可能只靠吃喝玩乐而来。美国人读书，为了考证照。法国人读书，为了搞情调。每年十月的读书节，大城市的火车站內，人们轮流上台朗诵诗句。美食书展选在铜臭味最重的证券交易所举办。小镇书展的书直接‘长’在树上，读者必须爬到树上，把书摘下来品尝。

世上永远有一种比‘一份耕耘，一份收获’更高、更复杂的公平。人生有另一种比‘功成名就’更幽微、更持久的乐趣。那是美式资本主义，所无法解释的。那么一直跟着美国走的人，会心动吗？

3个半月之前，他和她第一次见面，到现在还记得相遇时的情景

她晚上7点到了LOF，和所有人打招呼

大家把他叫过来，做介绍

他的同事对她说，他是个很nice的男生

她的同事对他说，允许他用法式的礼节，在她的两颊轻吻

公司里的聚会，她和同事聊天，笑

他一个人坐在角落，拿着啤酒

若干时间后，他们面对面坐着，安静地聊天

或者只是微笑

3个半月以后的今天，同一张办公桌旁

他走过来和她告别

肩上背着去瑞士爬山的行李

他对她说再见，在她的两颊轻吻

走出门的时候，他突然回头

“你会回来的，是吗？”

每天走过无数的街道，究竟会与多少人擦肩而过？

下雨天空气里的尘埃，没有打伞，它们会着凉吗？

我按了很多下回车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我突然觉得写不下去了